1949年10月,金门战役惨败的消息,死死压在每一个准备渡海的解放军战士心头。
两个月后,当“解放海南岛”五个字被摆上最高统帅部的案头时,金门的阴影便化作了挥之不去的幽灵,盘桓在每一份作战计划、每一封往来电报的字里行间。
毛主席的电文,字斟句酌,反复叮咛,核心只有一个意思:稳住,千万别急。金门的覆辙,一步都不能再重蹈。
命令层层下达,传到雷州半岛最前沿的第40军军长韩先楚耳中时,却仿佛被这南国湿热的海风吹走了所有的谨慎与迟疑。
他站在地图前,手指重重地戳在海南岛的临高角上,眼神里燃烧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焦灼。
他知道,历史的时钟正在滴答作响,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在所有人因恐惧而迟疑的时候,他却选择逆风而行。一场围绕着中国第二大岛命运的豪赌,一场与天时、与人心、与最高统帅部善意告诫的激烈博弈,就此拉开序幕。
1
1949年12月的雷州半岛,空气中弥漫着海盐的腥味与战争将近的躁动。
广西战役的硝烟刚刚散尽,毛主席的目光便已穿透琼州海峡的迷雾,牢牢锁定了国民党在大陆的最后一个省级行政区——海南岛。
命令如急电而至,第四野战军麾下两支最锋利的尖刀——第40军与第43军,合编为渡海作战兵团,兵锋直指这片孤悬海外的陆地。军长韩先楚,这个从鄂豫皖苏区一路打到白山黑水的“旋风司令”,一接到命令,便率领着他那支习惯了在黑土地上纵横驰骋的部队,日夜兼程,一头扎进了这片完全陌生的亚热带半岛。
部队是到了,可问题也排山倒海般涌来。
一份由第15兵团制定的,关于解放海南岛的初步作战方案,很快被送到了中南海。毛主席彻夜未眠,对着地图和这份计划,眉头紧锁。
让他寝食难安的,正是金门。
那场失利,是人民解放军自成立以来,在战场上遭受的唯一一次成建制的重创。九千多名百战余生的战士,不是倒在冲锋的路上,而是被困在孤岛上,弹尽粮绝,最终血洒滩头。这个教训太过惨痛,如同烙铁一般,深深地烙在了每一位高级将领的心上。
“吃一堑,长一智。”
毛主席在给四野的回复电报中,毫不掩饰自己的忧虑。他以一个战略家的宏阔视野,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渡海作战与陆地作战的根本不同。
在陆地上,我们是当之无愧的主宰。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可以撤,可以迂回,广阔的中国大地是我们最坚实的后盾。可一旦到了海上,脚下便是万丈深渊,唯一的依靠就是那几片脆弱的木板。战士的生命,战役的成败,全都得看老天爷的脸色,潮汐、风向,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都可能导致全盘皆输。
主席的指示清晰而决绝:要么不打,要打,就必须做到万无一失。一次性投送的兵力,至少要达到一个军的规模,并且必须携带足够支撑三天的粮草弹药。只有这样,才能在敌人海、陆、空三位一体的立体火力网下,像一颗钉子一样,硬生生在滩头砸开一个稳固的立足点,为后续部队的登陆铺平道路。
电报的末尾,他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反复强调:“务必注意研究金门岛作战的教训,务必避免重蹈金门覆辙。”
这封电报的分量,重逾千钧。
林彪、罗荣桓等四野首长收到电报后,立刻感受到了中央那份沉甸甸的关切与审慎。金门的阴影,同样笼罩在他们心头。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四野指挥部迅速做出调整,派遣第15兵团副司令员兼第40军军长邓华,前往雷州半岛,统一指挥渡海兵团。
与此同时,一份详尽的金门战役复盘报告,以及粟裕将军关于渡海作战的经验总结,也被紧急送往一线。全军上下,都在用一种近乎解剖的方式,反复研究那场失败的每一个细节。
邓华抵达前线后,经过对敌我双方力量的细致对比,很快向中央提交了一份新的作战方案。这份方案的核心,只有一个字——稳。
具体来说,就是三步走:第一,先以小股精锐部队,分批次、多航线进行偷渡,渗透上岛,与岛上坚持斗争多年的琼崖纵队汇合,加强其力量,在敌人内部埋下钉子;第二,主力大部队则在雷州半岛按兵不动,全力以赴进行两项核心准备工作——练兵和筹船;第三,待所有条件,尤其是拥有足够数量的、带发动机的登陆艇之后,再选择合适的时机,发动雷霆万钧的总攻。
这个方案,无疑是当时最稳妥、最符合中央精神的选择。毛主席很快回电表示认可,并指示前线,争取在1950年春节前完成准备并发动进攻。
然而,或许是金门的阴影实在太过浓重,主席在电报的最后,又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一定要在准备充分以后,再进行登陆作战。”
这个“准备充分”,这句“不要勉强”,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为即将到来的战役定下了一个谨慎到近乎保守的基调,也成为了日后那场惊天动地大争论的根源。
2
就在中央与四野指挥部之间电报往来,反复推敲作战方案的每一个细节时,韩先楚已经带着他的40军,在雷州半岛的海滩上热火朝天地练开了。
几次会议精神传达下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仗,是解放战争的最后一战,是为新中国扫清屋角的收尾之战,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可他心里,却像长了草一样,一天比一天焦躁。
他反复咀嚼着“准备充分”这四个字,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什么是“准备充分”?
要船,没有船;要登陆艇,没有登陆艇;要海军空军的掩护,更是天方夜谭。指战员们大多是北方的“旱鸭子”,别说打海战,很多人连海都没见过。
如果非要等到所有硬件条件都百分之百满足,那得等到猴年马月?
更重要的是,你在准备,敌人难道在睡觉吗?
坐镇海南的,是国民党陆军总司令薛岳,一个被称为“老虎仔”的悍将。韩先楚派出的侦察分队冒死带回的情报显示,薛岳正动员十万大军和岛上所有的人力物力,沿着海南岛的海岸线,疯狂构筑一条号称“固若金汤”的立体防线。他甚至狂妄地将其命名为“伯陵防线”——薛岳字伯陵,这是要以自己的名字,为这条防线赌上全部的声誉。
碉堡群、堑壕、铁丝网、雷区……海陆空三军的火力点,正在一天天变得密集,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越织越密,越收越紧。
时间,不在我们这边!
韩先楚心里清楚,你多等一天,敌人的防线就多坚固一分。等到你这边千辛万苦把船备齐了,把兵练好了,对面的“伯陵防线”也彻底完工了。到时候,再想用木帆船去冲击钢铁防线,付出的代价将是天文数字。
还有一个更致命的因素,悬在他的头顶,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天气。
韩先楚不是个只懂猛打猛冲的莽夫。一到雷州半岛,他就一头扎进了渔村,跟那些祖祖辈辈靠海吃饭的老渔民们同吃同住,虚心请教。渔民们告诉他一个颠扑不破的自然规律:琼州海峡,每年一过谷雨(阳历4月20日前后),季风就会准时转向,从东北风转为猛烈的东南风。
我军手里有什么?除了缴获的几艘破船,剩下的全是木帆船。这玩意儿,就是靠天吃饭的。一旦风向变了,逆风而行,你就算有再多的船,也只能在海峡里打转,最终成为敌人飞机军舰的活靶子。
战机,稍纵即逝!
1950年2月,时任广东省人民政府主席的叶剑英在广州主持召开解放海南岛作战会议。
会上,当所有人都还在围绕着“如何准备得更充分”展开讨论时,韩先楚根据他一个多月来在一线掌握的情报,猛地站了起来,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观点:
「早打,快打,赶在敌人立足未稳之前打,赶在谷雨季风转向之前打。」
他话音未落,整个会场瞬间炸开了锅。
反对声此起彼伏,理由几乎完全一致:准备严重不足,没有足够的船只,没有制空权和制海权,强行登陆无异于自杀!金门的教训,难道忘了吗?
「没准备好,没把握,金门的教训忘了?」韩先楚双目圆睁,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指着地图,陈述着自己的理由,他认为,早打,就能趁着敌人防线还没合拢,打乱他的海上部署,用最小的代价换最大的胜利。
这场争论异常激烈,但最终,谨慎压倒了激进。韩先楚“早打强打”的方案,被否决了。
然而,会议也并非毫无成果。一个折中的方案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采纳邓华此前提出的建议,先以小部队分批偷渡,加强岛上力量,同时为大规模登陆积累经验,摸索规律。
对于这个方案,韩先楚第一个举手赞成。在他看来,这不仅仅是“练兵”,更是“强心”。金门之败给部队带来的心理阴影太重了,必须用一次次的胜利,哪怕是小胜利,来驱散这片阴云,重塑部队的信心。
会议结束,韩先楚憋着一肚子火回到部队。他没有时间沮丧,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两个字上:备战!
可这备战,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首当其冲的,就是船。
国民党败退海南时,执行了极其恶毒的“清船”政策。为了将琼州海峡彻底变成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他们将沿海居民的渔船,能抢走的全部抢走,带不走的就地凿沉、烧毁。
40军的战士们初到雷州半岛,放眼望去,曾经千帆竞渡的海面上,光秃秃一片,死气沉沉。
为了搞到船,兵团后勤部长陈沂、参谋长罗文,揣着几百万元的银元,心急火燎地跑到广州,找到叶剑英,希望能通过香港的渠道购买一批登陆艇和发动机。然而,当时的香港,制造业尚不发达,加上国民党特务的疯狂破坏和西方的封锁,这条路最终被堵死。
外购不行,那就自己造。
可当时的新中国,一穷二白,工业基础极其薄弱。后方工厂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改装了一百多艘机帆船,兴冲冲地拉到前线,结果一下水就傻了眼。船体老旧不堪,马力严重不足,在海峡的风浪里摇摇欲坠,根本无法用于作战。好不容易从敌人手里缴获了12艘登陆艇,结果在开往前线的路上,因为缺乏保养和操作经验,又坏了一大半。
所有的路都堵死了,只剩下最后一条,也是最原始的一条:依靠人民,征用民间的木帆船。
但这同样不容易。
广州刚刚解放,新的政策尚未完全深入人心。国民党的“清船”政策,让渔民们心有余悸,许多人偷偷把幸存的船只藏匿起来,生怕再遭劫难。
起初的征船工作,进行得非常不顺利。一些基层干部习惯了老解放区的工作方式,简单粗暴,结果碰了一鼻子灰。
没有船,解放海南岛就是一句空话!
于是,成百上千的干部脱下军装,卷起裤腿,一头扎进了渔村。他们不谈大道理,就跟渔民们同吃、同住、同出海,用最朴实的行动,一点点融化渔民们心中的坚冰。同时,兵团司令部迅速制定了详细的征船政策和船工待遇:租用船只,按价付酬;船只有损毁,政府负责修赔;船工参战,家属享受军属待遇;若不幸牺牲,一律按革命烈士抚恤。
真心换真心。这一套组合拳下来,渔民们切切实实地感受到,这支军队,是真正为穷苦人着想的队伍。藏起来的船,一艘艘被推下了水;躲起来的船工,一个个回到了船上。
整整两个月,夜以继日。最终,在当地政府和人民群众的全力支持下,渡海兵团硬是凑齐了1000多艘可用的木帆船,和4100多名经验丰富的船工。
这1000多艘大小不一、样式各异的木帆船,就是人民解放军即将用来征服天堑的全部家当。
3
船的问题刚刚看到一丝曙光,人的问题又接踵而至。
40军和43军的战士,绝大部分来自东北、华北和山东,是在高粱地里、在平原上打滚长大的“旱鸭子”。在陆地上,他们是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猛虎,可一看到那无边无际、变幻莫测的大海,许多人心里就犯怵。
那是一种源于未知的恐惧。这些在枪林弹雨中眉头都不皱一下的硬汉,却被晕船折磨得死去活来,吐得胆汁都快出来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部队里开始悄悄流传一个词——“坟墓战役”。畏难、恐海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在基层蔓延。
韩先楚和各级指挥员都明白,思想上的堤坝一旦垮了,再好的武器装备、再周密的作战计划,都是白搭。
一场声势浩大的思想动员工作,在整个兵团迅速展开。
大批政工干部下到连队,跟战士们同吃同住同训练。他们不讲空洞的口号,就讲一个个真实的故事。讲红军长征过草地的艰难,讲抗日英雄赵一曼的坚贞,讲解放战争中董存瑞的舍生取义,讲刘胡兰“生的伟大,死的光荣”。
当讲到金门牺牲的九千名战友时,许多战士都流下了眼泪。那不是软弱,而是被激起的同仇敌忾。牺牲战友的血,不能白流!解放全中国的伟大事业,决不能在我们手里留下遗憾!
战士们的血性被彻底点燃了。
水性不好?那就练!
部队从当地请来几百名老渔民当教官,手把手地教这帮“旱鸭子”识水性、辨风向、驾船摇橹。
那几个月,雷州半岛的海滩上,出现了一道蔚为壮观的景象。成千上万的战士,赤着上身,在冰冷的海水里练习游泳和潜水;在颠簸的船上,练习实弹射击和抗眩晕;在模拟的滩头上,一遍又一遍地演练抢滩登陆的战术动作。
从将军到士兵,每个人都把自己当成了一个新兵,从零开始学习。
几个月下来,昔日的“陆地猛虎”,真的被淬炼成了“海上蛟龙”。战士们的皮肤被晒得黝黑,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但眼神却变得像大海一样深邃而坚定。
一天,韩先楚到海边视察训练,一位师级干部兴冲冲地跑过来,向他展示战士们的“发明创造”——用竹筒、葫芦、救生木等各种材料制作的五花八门的救生器材。
看着这些简陋但实用的东西,韩先楚的眉头却渐渐拧成了一个疙瘩。
回到军部,他立刻召开了紧急军事会议。
他一再强调,战士们练兵热情要保护,但脑子不能总在“救生”上打主意。
他的一番话,如同当头棒喝,让在场的指挥员们醍醐灌顶。
备战的重心,迅速从“如何求生”转向了“如何制胜”。
随着部队的训练越来越贴近实战,随着一艘艘木帆船整修完毕,韩先初感到,自己血管里的血液,正在一天天变得滚烫。
时机,正在成熟。
4
1950年3月5日夜,琼州海峡风平浪静,夜色如墨。
韩先楚决定,是时候派出先遣队,去捅一捅对岸那只“老虎”的屁股了。这既是为大部队探路,更是对几个月备战成果的一次实战检验。
他亲自挑选了40军最精锐的397团一个加强营,共800名勇士,由师长苟在松和团长罗少福亲自指挥,准备执行第一次大规模偷渡任务。
出发前,在灯楼角的海滩上,800名勇士整齐列队。海风吹拂着他们年轻的脸庞,每个人的眼中都闪烁着决死的光芒。
「绝不辜负党和人民,不怕牺牲,准时完成任务!」
震天的誓言,在海面上久久回荡。
韩先楚站在岸边,看着战士们登上14艘机帆船,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他知道,这一仗,对全军而言,是至关重要的“信心之战”。成了,他力主提前总攻的底气就足了;败了,金门的阴影将更加浓重,后果不堪设想。
那一夜,他寸步不离指挥部的电台,死死地守着。
船队刚出海湾,苟在松发来第一封电报:「风向好、航速好、各船联络正常。」
韩先楚心中一喜,照这个速度,天亮前就能顺利登岛。
可没过多久,坏消息接踵而至。
先锋营发来第二封电报:「风停、船速很慢。」
木帆船最怕的就是这个。没有风,船就如同被钉死在海上,动弹不得。
紧接着,第三封电报让指挥部里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我军遇到了敌军的巡逻舰艇。」
就在韩先楚手心冒汗,为前线部队捏着一把冷汗的时候,海面上的800勇士,却在绝境中展现出了惊人的沉着与智慧。
他们发现,敌人的军舰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们这支小小的船队。带队的指挥员当机立断,下令所有船只熄灭灯火,悄悄地尾随在国民党军舰的后面,利用敌舰的航线作为掩护。就这样,他们硬生生骗过了在空中盘旋侦察的敌机,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继续向海南岛航行。
次日下午,当船队终于靠近预定登陆点——白马井时,前方领航的“灯塔”,那艘国民党军舰,也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凄厉的警报声划破长空,炮弹呼啸而来,在船队周围炸开一团团冲天的水柱。
2连指导员张乐明乘坐的船被炮弹直接命中,船体剧烈晃动,十几名战士当场伤亡,海水疯狂地从破口涌入。
面对敌人的炮火和沉船的危险,船上的指战员没有一个退缩。张乐明捂着伤口,一边指挥战士们堵漏排水,一边操纵着船上仅有的一门小炮,向敌舰猛烈还击。
在先锋营的英勇冲杀和岛上琼崖纵队及时的火力接应下,这支孤军奋战的船队,硬是在敌人的炮火封锁下,撕开了一道口子,成功冲上了滩头!
800勇士,一人不少,全部登岛!
消息通过电台传回指挥部,韩先楚紧握的双拳猛地砸在桌子上,虎目含泪,大喊一声:「好!」
这次偷渡的成功,意义远超其军事价值。它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整个渡海兵团的血脉。它雄辩地证明了:敌人吹嘘的“伯陵防线”并非无懈可击,我们手中的木帆船,一样可以征服琼州海峡!
尝到了甜头的韩先楚胆子更大了。同年3月26日晚,他再次组织40军118师一个3000余人的加强团,乘坐81艘帆船,由师政治部主任刘振华率领,再次强渡成功!
两次大规模偷渡的胜利,让韩先楚彻底坚信: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总攻的时机已经完全成熟!
他心急如焚,接连向兵团指挥部和四野总部发电,再三陈述自己的观点,并主动请缨,请求由他率领40军主力,立即发起大规模登陆作战。
然而,兵团指挥部的主要领导同志,对于能否在大白天,用木帆船对抗敌人的海陆空立体防御,顾虑依然很大。其他指挥员,也大多倾向于继续执行小规模偷渡、逐步渗透的稳妥方案。
眼看着他认定的最后登陆期限——谷雨,一天天逼近,韩先楚寝食难安。
4月6日晚,在反复请求无果后,他做出了一个在当时看来惊世骇俗,甚至可以说是“违抗军令”的举动。
他绕过了兵团指挥部,以40军军部的名义,直接向第四野战军司令部,并越级上报中央军委,发出了一封紧急电报。
电报中,他以不容置辩的语气,再一次系统地、详细地阐述了必须立即发起总攻的五大理由,并为了表示自己的决心,在电报的最后,立下了一份沉甸甸的军令状。
远在北京的毛主席,在深夜接到了这份来自前线的、充满着焦灼与自信的电报。他反复阅读,彻夜思索。最终,他被韩先楚那份基于周密调查和科学分析的战场决断力,以及那份敢于承担一切责任的无畏担当所打动。
主席回电,对韩先楚的意见给予了肯定和支持。
有了最高统帅的“尚方宝剑”,4月10日,第15兵团司令部终于正式下达了准备发起总攻的命令。
5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就在预定总攻发起的前一天,4月15日,兵团总指挥邓华还是放心不下,亲自赶到了40军的指挥部。
两位高级将领,再次因为战术选择,爆发了建军以来最为激烈的一次正面冲突。
邓华依然坚持认为,在敌强我弱、海空权完全丧失的情况下,进行大规模强行登陆,风险太大,一旦失利,后果不堪设想,极有可能重演金门的全军覆没。他认为,继续执行小规模、多批次的偷渡,积小胜为大胜,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而韩先楚则寸步不让。他将这段时间以来搜集到的所有关于水文、气象、敌情的情报,全部摊在桌面上,反复强调战机的重要性。
争论到最后,两人都有些急了,言语也变得格外尖锐。
邓华指着窗外波涛汹涌的大海,厉声质问韩先楚,敢不敢保证在谷雨前一定有北风?这要是搞错了,是要杀你的头的!
面对邓华近乎于最后通牒的质问,韩先楚不闪不避,迎着他的目光,斩钉截铁地回答:「我敢保证谷雨前没有东南风,这个错了,杀我的头!」
看着韩先楚那股置生死于度外的坚定与决绝,邓华沉默了。他知道,这不是匹夫之勇,而是一个身经百战的指挥员,在掌握了全部情况后,做出的最接近真理的判断。
经过了漫长的深思熟虑,邓华最终被说服了。他重重地一拍桌子,做出了决定,最终同意了他第二天举行登陆作战的建议。
得到首肯,韩先楚没有丝毫的轻松。他立刻召集所有参战部队的指挥员,对临高角一带的风向、风力、水深、流速等所有细节,又进行了一遍遍的核对与推演。
4月16日晚19时30分,历史性的时刻到来了。
在40军的正面,300多艘木帆船,搭载着6个团的精锐兵力,在韩先楚的亲自率领下,千帆竞发,如同一支离弦的箭矢,向着海峡对岸的黑暗冲去。
次日凌晨,当船队如神兵天降般出现在敌人防守的海岸线前时,薛岳苦心经营了一年多的“伯陵防线”终于从睡梦中惊醒。
一瞬间,无数道探照灯的光柱划破夜空,将海面照得如同白昼。岸防炮、机枪、迫击炮……所有的火力点同时开火,密集的炮弹和子弹,在海面上织成了一张死亡之网。
韩先楚所在的指挥船,船帆被炮弹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船身剧烈摇晃,周围的海水被炮弹炸得冲天而起。
但他没有丝毫的慌乱。他知道,在这一刻,犹豫和后退就意味着死亡。唯一的生路,就是向前,向前,再向前!
他顶着敌人的炮火,冷静地站在船头,用嘶哑的嗓音沉着地指挥部队,他顶着炮火,沉着指挥部队猛冲。
仅仅半个小时,在付出了巨大的牺牲之后,40军的勇士们,硬是用血肉之躯,将薛岳引以为傲的“伯陵防线”,撕得粉碎!
就在40军与敌人激烈交战,血染滩头的时候,远在北京西山,时任代总参谋长的聂荣臻元帅,同样一夜未眠,焦急地等待着前线的消息。
他背着手,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不时地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天快亮时,他终于忍不住,问身边的作战参谋韩先楚在什么位置了。
参谋迅速查阅了刚刚收到的电报,大声回答韩先楚已经登陆上岸了。
聂荣臻紧绷了一夜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说了一句:
「有这一句,就够了!」
成功登陆的韩先楚,没有辜负毛主席和中央军委的信任。
他就像他的绰号“旋风”一样,一旦双脚踏上坚实的土地,便化作了一股无可阻挡的钢铁洪流。他率领部队,一路猛冲猛打,按计划与前来接应的琼崖纵队胜利会师,歼灭临高县城守敌后,又马不停蹄地率领主力向东疾进,在美亭地区,死死咬住了敌人的主力兵团。
随即,40军与从另一侧登陆的43军紧密配合,形成合围之势,经过数日激战,彻底歼灭了薛岳赖以支撑的核心力量。
5月1日,海南岛全境解放。
捷报传到北京,毛主席喜出望外,亲自起草电报,向韩先楚、邓华等前线将士表示热烈祝贺。
许多年后,当毛主席再次谈及这场惊心动魄的战役时,曾做出过这样一句后人听来不寒而栗的评价:「若晚两个月将成第二个台湾。」
这不是一句夸张的评价。
海南岛解放后不到两个月,1950年6月25日,朝鲜战争爆发,美国第七舰队随即进驻台湾海峡。如果不是韩先楚当初力排众议,坚持己见,那场决定中国命运的豪赌,历史的结局,或许真的会被改写。
海南岛的硝烟尚未散尽,韩先楚便被中央军委一纸调令,紧急派往朝鲜半岛,担任中国人民志愿军副司令员。在那场艰苦卓绝的立国之战中,他再次打出了中国人民的军威和国威。
1955年,韩先楚被授予上将军衔。1957年,他被任命为福州军区司令员,一年后,又亲自指挥了震惊世界的金门炮战,狠狠打击了国民党反动派的嚣张气焰。
1986年10月3日,这位戎马一生、功勋卓著的“旋风司令”在北京病逝。
在他火化后的骨灰中,家人和工作人员惊愕地发现了一枚已经与骨骼长在一起的、变形的弹片。没有人知道这枚弹片是什么时候留在他身体里的,它就像这位将军的性格一样,坚硬,执着,至死不渝。
如何评价这样一位战将?或许所有的语言都显得苍白。
从他在金门失利的巨大阴影下,依然敢于立下“杀头军令状”,用一千多艘木帆船强渡琼州海峡的那一刻起,这位“旋风司令”的字典里,便只剩下了两个字——
胜利。
